在資本市場工作久了，會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大多數投資者總是更容易受到流言（或稱“小作文”）的侵擾，但是對一些寫在公告里的數據和事實卻往往視而不見。

比如，在銀行業股票估值最低的2022年到2023年，市場上有大量的流言，說銀行的基本面靠不住，因為“貸了太多款給房地產行業”，風險太大。

但是打開當時銀行的半年報、年報就會發現：其中清清楚楚地披露著給房地產行業的貸款占比——通常不到總資產的10%。但是，絕大多數投資者寧可相信流言，卻不相信銀行報表。

再比如，不少投資者會說，中美貿易沖突導致上市公司的港口業務受到巨大影響。其實，仔細看港口公司的公告就會發現，美國方向的吞吐量只占行業總吞吐量的5%左右，根本無傷大雅。但是，流言仍然比事實影響了更多的投資者。

記得還有一次，出版行業的股票受到了流言的影響，認為“AI的崛起會大幅降低圖書的編輯成本”，于是股票價格暴漲。

其實，仔細翻閱出版行業上市公司的年報就可以發現，圖書編輯成本在總成本里占比很少。然而，當時的市場就是更愿意聽流言的蠱惑，沒幾個人愿意去看公告。

如此例子，舉不勝舉。以至于有經驗的投資者做出了一個總結：成功的投資總是以理性的原因買入，在股價受到狂熱影響時賣出。在賣出的時候，流言（而不是事實）嚴重影響了股票價格，從而給聰明的價值投資者非常好的賣出價格。

那么，為什么我們更愿意相信流言而不是事實呢？為什么絕大多數的投資者更愿意根據流言投資，而不是仔細閱讀上市公司公告的信息和數據呢？參考人類數百萬年來的演化，我們就會找到答案。

最早的人猿分離大約發生在距今700萬年前，確立直立行走的南方古猿出現在大約400萬年前，而能制造石器的能人則距今250萬年左右。在200萬年前，人類開始學會用火，并且第一次走出非洲。即使按最短的智人計算，大約也有30萬年的歷史。

在這數百萬年的演化中，我們的祖先們一直以團體活動的方式，在充滿危險的大自然中謀求生存。最新的證據顯示，在大約90萬年前，人類祖先的種群數量曾經因為氣候變化，銳減到大約一千余人。按照今天的標準，這是妥妥的瀕危物種。由此可見，人類祖先生存之艱難。

那么，對于早期艱難生存的人類來說，如何和大自然斗爭呢？答案就是四個字：團結起來。可是，如何團結呢？很簡單，依靠人和人之間的對話，也就是今天我們見到的流言。

當一個原始人類在森林里發現老虎的時候，他會回到他的部落，告訴人們“森林里有危險，當心！”這時候，部落里生活的老人、女人和兒童，并不需要自己去森林里看一眼老虎，或者要求這個男人帶回來文字、或者數據、或者照片的證據，而只需要相信他說的話就行。

畢竟，在原始人類生存的簡單環境中，欺騙自己的族人并不會帶來太多利益，超小的社會團體（最多幾百人）也會讓說謊者無所藏身。所以，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人們是可以直接相信身邊人的話，而索要直接證據無疑是成本很高的一件事。

在漫長的演化中，那些“凡事都講證據”的人類，早就因為生活成本過高，而遭到了淘汰，相信流言的人類則更容易活下來：就比如別人說森林里有老虎不要去，我非得去看一眼、看到老虎才信，別人聽了流言就不去森林里了，誰更容易活下來呢？誰的基因更容易流傳呢？

而且，在人類歷史的絕大多數時期，證據也是非常難以取得的東西。就不用說今天的照相、視頻技術，即使是最簡單的證據保留手段、也就是文字，在整個人類的發展歷史中，也是非常罕見的。想要搞一個“口說無憑、立字據為證”，在歷史上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

要知道，人類文明最早的文字，也只出現在大約五千多年前的兩河流域，中華文化特有的甲骨文，則出現在距今三千多年前的殷商時期。這短短的時間，和人類數百萬年的演化史比起來，簡直不足一提。而且，即使在文字出現以后，在相當長時間的古代社會，絕大多數人也是不識字的。

也就是說，即使在文字出現以后，在漫長的幾千年里，絕大多數人也是依靠流言，而不是依靠文字、數據、證據，來判斷他們身邊的世界。

當今天的世界，突然進入一個信息大爆炸、資本大增長的時代以后，當資本市場突然要求人們依靠數據、證據、事實來做出判斷，而不是相信身邊人的流言時，傳承了幾百萬年的習慣，瞬間受到了巨大的挑戰。

那些刻在我們基因里的、對流言的信任，如何能輕易被抹去呢？如何能讓我們從幾百萬年的習慣里走出來，不再相信流言，凡事都要自己尋找證據呢？

顯然，數百萬年養成的古老習慣，無法應付世界快速的變化。這也就是在今天的資本市場中，為什么人們更愿意相信流言、而不是依賴事實的原因。現在，聰明的投資者，你是愿意遵從自己古老祖先流傳下來的習慣呢，還是愿意刻意改變自己，擁抱這個新的時代？

（作者系九圜青泉科技首席投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