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美國與以色列、伊朗之間緊張局勢的不斷升級,石油價格持續高位運行,關于“石油美元”體系根基動搖、“石油人民幣”迎來歷史機遇的討論再次被提及。
這一話題的最新引爆點,來自德意志銀行的一份研報。該報告認為,伊朗沖突對美元的長期影響,可能在于它考驗了“石油美元”體系的基礎。當美國不再需要中東石油、當海灣國家開始探索非美元支付、當全球能源加速轉向本土化和可再生能源,美元的儲備貨幣地位或將面臨一場“完美風暴”,這恰好為“石油人民幣”提供了關鍵催化劑。
不過,分析人士認為,在可預見的10年里,“石油美元”地位可能無法撼動,但受制裁產油國的非美元結算實踐、沙特等主要產油國對多元結算機制的探索、以及人民幣持續國際化,這些發展將逐步削弱美元對全球能源貿易的壟斷性影響。
“石油美元”體系形成于20世紀70年代,是美國在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后,通過與沙特阿拉伯達成戰略安排逐步確立的。其核心是:美國向沙特提供軍事保護、武器供應與政治支持,作為交換,沙特承諾其石油出口以美元作為計價與結算貨幣,并將石油收入大量投資于美國國債等美元資產,形成美元回流。此后,海灣阿拉伯國家合作委員會(海合會)成員國、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其他產油國也普遍采用美元結算,美元與石油深度綁定,構建起全球石油貿易以美元結算、盈余回流美國的閉環。
“石油美元”驅動了全球價值鏈的“美元化”,為美元霸權提供了重要支撐。然而,這一體系早在本次中東沖突前就已出現裂痕。這體現在:
美國能源地位逆轉,中東石油重心東移。美國因頁巖油革命實現了能源獨立,不再是中東石油的最大買家。美國能源信息署數據顯示,2019年9月美國首次成為原油及石油產品凈出口國。與此同時,亞洲已成為中東石油出口的主要目的地。德意志銀行的數據顯示,現在中東85%的原油銷往亞洲,以沙特為例,其對中國的石油出口量已是對美出口量的四倍以上。
受美國制裁的俄羅斯和伊朗等產油國已基本在美元體系之外進行石油交易。俄羅斯石油出口主要使用盧布和人民幣結算,伊朗也在推動以人民幣等非美元貨幣計價結算,進一步削弱了美元在能源貿易中的壟斷地位。
沙特推動戰略自主,探索多元結算路徑。沙特正積極推動“2030愿景”,以降低對石油經濟的依賴并增強戰略自主。在國防領域,沙特計劃到2030年將軍事開支本地化率從2018年的4%提升至50%以上。在金融領域,沙特于2024年6月正式加入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項目(Project mBridge),該項目由國際清算銀行創新中心聯合中國人民銀行數字貨幣研究所、香港金融管理局、泰國中央銀行、阿聯酋中央銀行于2021年共同發起,旨在構建基于分布式賬本技術的多邊央行數字貨幣跨境支付平臺。截至2025年11月,mBridge平臺已處理4047筆交易,總交易額達554.9億美元,其中數字人民幣占比超過95%。該平臺為成員國提供了不依賴于SWIFT系統的跨境結算選項。
德意志銀行認為,當前沖突進一步暴露了“石油美元”的深層裂痕,動搖了“安全換石油定價”的核心基礎。這體現在:沖突中,美國在海灣地區的軍事資產和基地遭到襲擊,海灣地區的石油基礎設施也遭受打擊;隨著霍爾木茲海峽的關閉,美國為確保全球石油流動提供海上安全的能力受到挑戰。與此同時,有報道稱伊朗正與多國談判,允許船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條件可能是以人民幣支付石油款項。報告由此推論,這場沖突可能成為侵蝕石油美元主導地位、開啟“石油人民幣”時代的關鍵催化劑。
“石油人民幣”體系誕生于2018年3月,彼時,以人民幣計價的原油期貨合約在上海國際能源交易中心正式掛牌交易,標志著全球首個人民幣計價的原油期貨市場誕生。在此之前,全球原油期貨交易長期被紐約商品交易所的美國西德克薩斯中間基原油(WTI)和倫敦洲際交易所的布倫特原油所壟斷,兩者均以美元計價結算。中國原油期貨的推出,首次為全球石油貿易提供了美元之外的計價和結算選擇。
中國石油大學(北京)經濟管理學院教授、油氣政策與法律研究中心主任陳守海對界面新聞表示,德銀的觀點確實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表層變化,但卻忽略了支撐石油美元體系的深層現實。他指出,“安全換美元”是石油美元體系長期運行的核心契約,從本輪中東沖突看,伊朗對以色列及相關目標的行動,本質上是在美以持續施壓下的被動反擊,其攻擊范圍、打擊力度與實際外溢影響均保持高度克制,美國在中東仍保有壓倒性軍事與安全優勢。
陳守海還表示,產油國推動石油結算多元化,既是政治選項,也是生存剛需,二者高度交織,且不同國家處境差異顯著。政治層面,繼續使用美元結算,本質上是避免與美國主導的金融與安全體系直接對抗的低成本妥協,對多數產油國而言,這是維持外部環境穩定的現實選擇。生存剛需層面,美國頻繁動用金融制裁工具——凍結他國海外資產、限制SWIFT通道——已實質性損傷美元信用。俄羅斯外匯資產被凍結的案例,讓所有能源出口國意識到,過度依賴美元意味著將國家財富與貿易命脈置于外部可控風險之下,多元化結算已成為必要的風險對沖手段。
對外經貿大學中國國際碳中和經濟研究院執行院長董秀成也對界面新聞表示,石油美元建立在美元的全球流動性、成熟金融體系以及美國軍事與經貿影響力的基礎之上,這些結構性支撐在短期內難以被替代。不過,全球能源供應不穩、美元頻繁被用作制裁工具,正促使更多產油國正視單一貨幣的風險,推動能源貿易結算走向多元化。憑借中國龐大的石油進口規模和穩定幣值,人民幣有望在這一進程中占據更大份額。
宏源期貨分析師王文虎則提供了另一個視角,顯示同一事件在短期和長期可能產生完全相反的效果。他對界面新聞表示,短期來看,美伊沖突非但沒有削弱美元,反而強化了石油美元。
“美以與伊朗之間的軍事沖突與談判仍存在較大不確定性,油氣價格預計將保持高位。由于石油戰略儲備有限,許多國家不得不花費更多美元購買石油,導致市場美元流動性緊張。”王文虎說,歐洲央行數據顯示,截至3月25日,歐元區金融市場系統性壓力指數從2月25日的0.0087飆升至0.0624,同期英國該指數自0.0075升至0.1028。在此背景下,土耳其等國家央行開始拋售黃金、美債、美股等資產以換取美元。
分析人士強調,“石油人民幣”的崛起,不僅依賴于外部地緣“催化劑”,更取決于中國國內金融改革的實質性推進。
簡而言之,石油人民幣發展面臨三重深層挑戰:一是資本賬戶尚未完全開放。人民幣在資本項下尚未實現完全可兌換,境外持有的人民幣無法自由兌換,導致國際投資者對持有人民幣存在顧慮;二是網絡效應不足。石油美元半個世紀形成的全球網絡是其真正護城河——美元不僅是結算貨幣,更是計價、儲備、融資和投資的通用工具,相比之下,全球貿易中以人民幣計價的商品和服務占比僅在3%左右,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處理量遠不及SWIFT,貨幣切換成本高昂。三是,資產池深度與流動性不足。2025年末,境外持有人民幣資產已逾10萬億元,但與美元相比仍相去甚遠——僅其他國家政府持有的美元外匯儲備(不包括私人部門)就超過7萬億美元。人民幣債券、股票、衍生品市場的深度、流動性及工具豐富度與美元差距巨大,全球央行及機構配置人民幣的意愿與能力有限。
陳守海強調,美元霸權的核心并非“石油必須用美元計價”,而在于全球對美元交易、結算、儲備與投資的系統性依賴,以及美元資產市場的深度、流動性與安全性。目前,尚無其他貨幣能形成全面替代。
董秀成認為,石油人民幣面臨跨境使用范圍有限、金融市場開放度不足、配套避險工具不完善等制約,對此,他對發展石油人民幣提出四點建議:一是擴大與產油國的人民幣結算與貨幣互換,形成穩定貿易閉環;二是完善原油期貨的人民幣計價與交割體系,提升流動性與國際參與度;三是加快CIPS推廣,配套人民幣計價金融產品,增強持有意愿;四是穩步推進金融開放,提升人民幣可兌換性,豐富避險工具供給。
此外,分析師還建議,持續拓展人民幣在共建“一帶一路”國家的應用場景,穩慎扎實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具體而言,在大宗商品貿易、基礎設施融資和產業鏈合作中擴大人民幣使用,有助于培育人民幣的國際貨幣功能,形成“貿易—投資—貨幣”的良性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