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作為上交所科創板改革的第一批種子,國盾量子(688027.SH)的IPO悄然創下一個紀錄——它不僅成為中國,乃至全球首家以量子科技業務為核心的上市公司,也是資本市場上罕見的將推動前沿研究作為重要方向的上市公司。
此種在“無人區”中的堅守,在外人看來是難以復刻的奇跡,但在唐世彪看來卻是“九死一生”的冒險。
唐世彪是國盾量子的創始成員,現任公司董事、副總裁和副總工程師。同時,他還身兼安徽省量子信息工程技術研究中心主任等職責。
集“產學研”多種標簽于一身的身份,讓唐世彪一直處在前沿科學與技術應用的前沿。
如今,“十五五”規劃建議將量子技術列為發展前沿技術的核心領域。而作為規劃的見證者、推動者,唐世彪對量子科技發展在國際形勢日趨復雜,AI應用不斷深化的當下,有著獨到的看法。

唐世彪。資料圖
從技術到產業化
“我最開始是做了兩年博士后,這個身份其實有些可攻可守的意味。”唐世彪回憶起自己的創業經歷時表示:“當時并未預料到,會有那么多‘生死存亡’的時刻。”
雖然說是“兼職”,唐世彪仍然全身心投入在創業之中,專注于解決量子通信的商業化技術難題。
“光是從0到1的材料費、設備費就是一筆巨大的開支。在那個階段,社會資本對量子科技非常陌生,前景也不被看好,融資渠道比現在差得多。2014、2015年之前,我們幾乎沒有進行過市場融資,資金比較緊張。”唐世彪表示。
所幸,合肥市率先在全國開啟建設“合肥量子城域試驗示范網”項目,為公司帶來了專項支持。而在隨后的幾年中,國盾量子先后在濟南、上海等地建設量子通信網,完成了量子通信行業最初的產業化探索。
“早在2009年,在其他地方還對量子技術存有質疑的時候,合肥市就愿意投入。濟南市也在2010年初為我們提供了重要的支持,當地經濟基礎好,領導也很有戰略眼光,我們在那邊成立公司,建立了差異化的研發基地。”唐世彪表示。
2017年對于唐世彪來說無疑是一個分界點——隨著京滬干線項目的開始,國盾量子開始從重研發轉為將市場化放到更重要的位置。
“2017年之前,我們更專注于技術本身:如何把實驗室技術工程化,如何實現核心器件的自主可控,如何提升系統的可靠性。那時候還有很多進口器件,我們要做的就是替換掉它們,這是一個純粹的技術提升和產業提升過程。”他表示,“但京滬干線不一樣,它是國家發改委的應用示范項目,而不是純科研項目。這意味著,它的核心要求是‘用起來’。我們要過資質關。量子通信屬于安全類產品,要真正應用,必須通過國家密碼管理局等主管部門的認證。其次,我們要去‘拿下用戶’。京滬干線沿線的金融、電力、政務等用戶,我們需要想辦法讓他們把系統用起來。這迫使我們必須思考技術如何與實際應用、與實際生產力結合。”
從實驗室走向市場
對于大眾而言,量子通信似乎帶著些遙不可及的距離感。但現實是,目前基于量子通信技術的“量子密話”,卻已經完成了基礎應用的普及。
“經典的通信加密,比如我們常用的各種軟件,其安全性基于數學問題的復雜性,比如大數分解。理論上,只要計算能力足夠強,這些密碼是可能被攻破的。”唐世彪向記者表示,“但量子通信的安全原理是物理性的,它不依賴于數學復雜度,而是基于量子力學原理。通過量子密鑰分發(QKD)設備,產生一個個單光子來加載密鑰信息。單光子不可分割、不可復制,任何竊聽行為都會對光子狀態產生擾動,從而被通信雙方察覺。這樣,我們就能確保生成的密鑰是安全的,只有通話的雙方知道。”
而由于這一保護是基于物理原理所實現——即便未來計算機技術發展,能破解基于數學的密碼,但基于物理原理的量子密碼卻無法被破解。
“全球地緣政治事件中,各種間諜事件層出不窮。隨著國家的富強,對網絡安全、信息安全也越來越重視。”唐世彪表示,為了應對這一形勢,我國需要提前十年預判通信安全技術的痛點,提前推進量子通信相關的基礎設施建設。
除了國盾量子的身份,唐世彪還兼任中國電信量子研究院量子通信研究所首席專家一職,致力于深化量子通信、量子計算與電信生態的融合。
“國資委出資30億元成立中國電信量子集團,并對國盾量子進行戰略控股。中國電信與市場接觸最緊密,擁有龐大的用戶群和基礎設施。他們推廣的‘量子密話’產品,現在用戶已經超過600萬,普通市民去營業廳就能辦理,實現安全通信。用戶基數越大,整個生態就越容易形成良性循環。”唐世彪介紹道。
隨著量子通信市場的擴容,國盾量子參與建設的量子計算平臺“天衍”也開始獲得關注。截至2025年7月,“天衍”全球訪問量已突破3000萬。大量學生、研究者可以方便地接觸、學習、探索量子計算,為產業未來培養人才。
唐世彪還指出,未來,國盾量子有望與中國電信的天翼云、人工智能研究院進行算力基礎設施做深度融合。
從專業計算邁向通用算力
如果說量子通信是量子科技商業化的“先遣隊”,那么量子計算勢必代表著高峰。
唐世彪介紹,業界通常把量子計算發展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實現“量子優越性”,即在某個特定任務上超越經典超級計算機;第二階段是實現“專用量子計算”,解決某些有實用價值的特定問題;第三階段才是實現“通用量子計算”。
“目前,我們正處于從第一階段向第二階段過渡的時期。科大的‘祖沖之號’超導量子計算機和‘九章’光量子計算機都實現了量子計算優越性。國盾量子深度參與了‘祖沖之號’的研發,主要負責工程化和產業化部分,比如負責部分芯片的標定、篩選,提供室溫電子學軟硬件系統的研發與工程化落地、量子計算機整機的搭建和運維等支持。”唐世彪表示。
國盾量子目前是全球少數具備量子計算整機交付能力的公司之一。而在唐世彪看來,持續發展量子計算,需要不斷地對其進行應用普及,才能催生更多落地場景。
他還指出,未來國盾量子工作重點:一是繼續助力科研,攻關下一代更高性能的量子芯片和配套系統,目標是實現萬比特甚至更高;二是大力推廣量子計算云平臺,讓更多人能接觸到、用上我們的真機。
在他看來,只有用的人多了,才能催生出更多的量子算法和應用場景,反過來推動整機技術的優化。
對于量子計算的終極形態,業界期望量子計算可以從專用計算邁向通用計算,并解決人類對通用算力的渴望。
但唐世彪認為,如果要完成基于量子通用計算的“QPU”,還需要類似經典計算機中傳輸線、操作系統等當前通用量子計算機的一系列配套設備才能真正實現。量子計算未來也不會像手機終端一樣,而是將量子計算與經典算力以多算力融合集群的狀態,通過云計算的方式對普通用戶進行交付。
量子計算與AI融合
面對如火如荼的AI發展,量子計算就像是一個通往終極解的引路人,有著徹底解決算力瓶頸的潛力。
在唐世彪看來,目前AI與量子計算確實存在著一種天然的融合趨勢,兩者正在形成深度的雙向賦能關系。
“AI技術正深度賦能于量子技術的研究。例如,在量子芯片的設計、量子算法的優化等領域,單純依靠人工方法已難以滿足前沿研發的需求。現在,越是先進的實驗室,越要求學生必須掌握人工智能工具。AI已經演變為一個通用化的科研工具,如同為科學家提供了無數個協同工作的大腦,從而助力產出更卓越的科研成果。”他表示。
而另一方面,唐世彪認為,量子計算也以其獨特的算力優勢反哺AI的發展。
“人工智能在處理海量數據、進行復雜搜索和分析時,常常面臨巨大的算力瓶頸。而量子計算,至少在特定任務上,能夠提供遠超經典計算機的算力支持。可以預見,未來的大型人工智能算力集群中,量子計算機必將成為關鍵組成部分。”他接著表示。
國家“十五五”規劃建議將量子科技提升至新的戰略高度,明確其作為未來產業的首位,并致力于推動其成為新的經濟增長點。
唐世彪認為,比起縱向關注科技問題,更要注重應用場景對行業技術的拉動。
“‘規劃’里也提到很多相關的內容,比如AI技術、量子技術等。這些技術本身更像是縱向、專業性的突破,但真要形成新質生產力、打造新的經濟增長點,還得結合實際應用場景,解決具體問題。”唐世彪表示,“比如,有些技術攻堅解決的是計算能力問題,像量子測量解決的是感知精度問題——當然,感知問題不一定只靠量子測量,材料的發展也可能提升感知或計算能力,或是加強通信安全。所以說,不同技術在同一個領域里常常是融合發展的。”
唐世彪還指出,大眾不能孤立地看某項技術的突破,更要關注它能解決行業或國家急需的什么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