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券時報記者 王小偉

1月8日晚，國務院國資委發布了中國石油化工集團有限公司（下稱“中石化”）與中國航空油料集團有限公司（下稱“中航油”）實施重組的消息。此番整合既是央企專業化整合的典型樣本，也牽動萬億級能源化工市場的格局重塑。

長期以來，中國航油市場呈現穩固的“產業鏈生態”：上游以能源類央企為主導，中游以中航油為核心渠道，下游連接航空公司客戶群。中石化與中航油兩大央企重組，會否打破既有平衡，乃至重塑行業規則，成為產業鏈關注焦點。

重組細節雖未揭曉，但已巨石入水。從證券時報記者多方采訪來看，能源、化工、航空、機場等產業鏈環節都在密切關注重組進展，也為潛在變局籌備應對預案。有化工企業認為，產業可能迎來一波新的分化與整合；也有航空人士猜測，中國民航業會否站上新變革的十字路口。

“巨無霸”重組背后 成品油消費迎拐點

中石化是能源煉化領域“巨無霸”，中航油是亞洲最大的集航空油品采購、運輸、儲存等于一體的航空運輸服務保障企業。中石化整合中航油的背景，是中國成品油消費面臨歷史性拐點。

過去20多年，中國一直是全球石油消費市場最重要的增長極。然而，隨著新能源汽車產業的迅速發展，我國動力電池全球市場份額已超60%，動力電池成為全球汽車的新動力源。疊加終端用能電氣化提速、工業企業節能提效，我國成品油消費將進入下降通道，預計石油消費峰值正在來臨。

BP（英國石油公司）中國區首席經濟學家陳巧玲撰文表示：“中國石油消費總量達峰，意味著全球石油消費見頂。這對于世界石油市場的長期均衡價格區間將產生巨大影響，進而影響全球工業生產者的成本曲線。”

這一趨勢也影響了煉化企業業績表現。比如，中石化2024年歸母凈利潤503億元，同比下滑超過16%，2025年前三季度，同比降幅進一步擴大到32%。公司日前表示，綠色低碳是能源化工行業的必由之路。中石化一手抓傳統能源的清潔高效利用，一手抓新能源業務培育壯大，未來要實現油、氣、新能源“三足鼎立”。

在能源行業綠色低碳轉型中，航空領域堪稱特例。陳巧玲預判，（航油需求）峰值可能出現在2040年附近；中國市場增長動力源于消費升級、服務業擴張，以及航空出行的高效性。

盡管航油在成品油消費中占比不高（約10%），卻是其中具有確定性增長預期的品類。國際航協向證券時報記者提供的數據顯示，中國是全球第二大民用航空以及航油消費市場。2024年，中國民航航油消費量同比增長13%，達4000萬噸左右。

這種趨勢，也可從中航油的發展中得到印證。公司最新發布的2026年新年獻詞中透露，“十四五”時期累計航油銷售量同比增加4.8%，收入增加4.6%，期末資產總額增長30%，稱“企業發展實現歷史性突破”。

航煤是具備增長潛力的增量品類，但其生產與銷售均需具備嚴苛資質。有一種觀點認為，本次重組，或帶來幾大能源央企對航空燃油這一細分市場“蛋糕”的再分配。尤其對于中石化來說，在面臨盈利增量挑戰的當下，整合中航油有望被注入新動力。

打造“從煉廠到機翼” 一體化產業鏈

2025年國資化工領域重組頻現，包括中國神華超千億元收購國家能源集團資產，中化國際擬購買南通星辰，華誼集團收購上海華誼三愛富等案例。加上正在推進中的中航油重組，一輪央企整合大潮已然呈現。

在接受證券時報記者采訪時，中國企業改革與發展研究會研究員、江西財經大學國有企業發展研究院副院長吳剛梁表示，中石化與中航油實施重組，是增強央企核心功能、提升核心競爭力的一次關鍵落子。

國務院國資委近年來持續推動央企專業化整合，目標是優化國有經濟布局，建設世界一流企業。按照部署，下一步，央企將以系統性思維、前瞻性謀劃、創新性舉措，持續推進整合工作，旨在提升國有資本的配置和運營效率，放大國有經濟整體功能。

吳剛梁分析說，加強產業鏈上下游縱向整合，是提升產業鏈韌性和競爭力的重要路徑。中石化擁有強大的煉化產能，中航油則掌控終端分銷網絡，兩者結合有望構建自主可控、抗風險能力強的超級供應鏈。在“雙碳”目標與供應鏈自主可控的戰略要求下，打造“從煉廠到機翼”的全鏈條一體化企業，有利于提升國際競爭力。

從國際視角來看，殼牌、埃克森美孚等能源巨頭均采用垂直一體化模式。以埃克森美孚為例，高度一體化的煉化業務與低碳解決方案布局，使其在行業波動中更能保持盈利韌性。

前述航司人士認為，此次重組將實現顯著的戰略互補與協同效應，有力提升雙方整體市場競爭力。

“重組后，中石化可借助中航油的分銷網絡，擴大航煤市場份額，切入航油銷售渠道，實現產銷一體化。中航油則可獲得更穩定的上游資源供應，增強在國際航煤市場的議價能力。對于我國航空公司而言，意味著航油供應將更加穩定，且二者結合能砍掉中間交易成本，實現效益最大化，這種業務協同是實質性的。”

重組也有利于增強央企運營彈性。吳剛梁舉例，中石化在獲得渠道加持后，若傳統上游業務承壓，下游或可提供增量緩沖。

綠色協同價值也值得期待。民用航空業是我國落實和實現“雙碳”目標的重點領域之一，民用航空業約99%的碳排放來自航空飛行活動的航油消耗，可持續航空燃料（SAF）是行業減排的關鍵路徑。本輪重組會否牽引出雙方在綠色能源轉型方面的協同合作，成為市場關注的新課題。

此外，重組對央企資產證券化亦有裨益。此前，中航油旗下中航石油曾沖刺IPO，但2024年撤回申請。有受訪者認為，由于商業模式限制，中航石油難成為資源巨頭，倘若借道中石化在資本運作方面有新動作，不失為一種突破路徑。

但重組也伴生新問題。有受訪者提出，推進航油領域上下游一體化整合，如何做到既提高國有企業規模競爭力，又繼續深化市場化改革，需要權衡。

對此，吳剛梁認為，油氣管網改革遵循“管住兩頭，放開中間”思路；中航油重組，更多是基于能源安全與產業效率考量。未來，中航油強大的分銷網絡、有競爭力的航油實貨采購平臺，有望與重組方產能和煉化優勢無縫焊接，形成一條高效、自主、抗風險的超級供應鏈。

市場漣漪擴散 各方重新審視定位

重組進程也伴隨復雜博弈。一方面，兩家巨型國企需要進行管理融合、文化整合；另一方面，巨型煉油商與航油供應商的重組，可能引發行業洗牌，產業鏈條各參與方均在積極爭取話語權。

產業鏈對這種變化的關注，早在2025年11月就已出現。彼時，中國航油（新加坡）股份有限公司發布公告，披露其控股股東中航油正在與另一家企業進行重組。當時，有接近國資系統的人士就對記者透露，“另一家企業”為中石化。雖然當時重組仍處籌劃初期，但引發的市場漣漪已經擴散。

中國航油市場長期界限分明，呈現出由國有巨頭主導、多方力量參與的“穩固關系”——上游玩家包括“三桶油”及部分民營煉化企業，中航油擔任超級渠道，下游對接各家航司。重組巨浪之下，市場集中度若提升，產業鏈各方勢必重新審視自身定位。

煉化企業高度關注重組進展。中航油的優勢集中在下游渠道與終端服務，掌握著通往機場機坪的“最后一公里”。其主要向中石化、中石油等采購航油，再分銷給航空公司。近年來，除“三桶油”外，部分民營煉化企業也躋身供給方。有民營石化企業認為，結構調整中，中小煉化企業可能面臨短期適應性壓力。

更受關注的是對航司的影響。“（重組）可能給我們的成本管控帶來新變量。”對于本次重組，某國有航司人士對記者表示：“近期，我們曾組織跨部門會議，重新評估航司面對上游供應商的談判籌碼。”

對航司來說，航油是最大的可變成本，通常占總運營成本30%左右。一些航司關心，未來自身議價能力是否會被削弱。“不少國有航司都在沖擊年度扭虧目標，倘若航油價格變動過大，將增加盈利難度。”前述航司人士稱。

國際航協相關人士對記者介紹，“對比國際水平，中國航油所占成本比例相對較高，且受國際油價波動影響大。中國客運航空公司整體呈現多、小、散的特點，雖然需求強勁，但平均客座率不算太高，全行業整體增收不增利、旺丁不旺財。”

有航司人士對記者表示，希望本輪重組不會帶來對航司航油成本和議價權的過度波動。在其看來，航油上游整合后，有必要同步出臺配套政策，保障航油加注體系的開放性和公平準入。

面對中石化、中航油的重組，部分參與者開始重估2026年的市場策略。“以往中航油采購會兼顧多方，倘若重組后出現航油‘巨無霸’，我們的份額，不知道會否有變動。”

也有受訪者認為，通過重組砍掉中間貿易與協調成本，實現燃油降價，有利于緩解航司盈利壓力，保障航線穩定與服務質量。同時，一旦形成規模效應，還可以提升國際航煤議價能力，降低采購與物流成本。

在吳剛梁看來，針對上述問題，可探索一些破題思路。其一，即便出于能源安全的考慮，將航油納入某家央企體系，也可在央企內部引入競爭，比如在地方層面逐步放開渠道環節。其二，嘗試股權多元化，借鑒石油管網公司、中國鐵塔等模式，嘗試探索讓下游航司入股航油相關子公司。

在記者采訪中，有業內人士預測，中國航空業或許會借機整合。一位交通領域的學者提出，如果以現有“三大航”為基礎，整合區域內中小航企資源，形成覆蓋不同核心區域的大型航空集團，不但可以平衡本輪重組帶來的話語權變化，而且有利于航線網絡互補、機隊配置優化、提升國際競爭力。“對航司而言，如果產業鏈上下游開始整合，自己還是‘散裝’，未來在話語權上可能會受到影響。”

2002年，原中國民航總局直屬的多家航空企業整合重組，形成三大航空集團公司，改革塑造了中國民航業后來幾十年的發展格局，航空企業和機場普遍走向股份制改造與上市。倘若航司整合大幕再度拉開，則意味著上一輪政企分開的改革大潮后，中國民航業再次站在變革的十字路口。

“在中航油重組正式落地、監管正式官宣前，這些都是未知數。”該學者表示。